“等一下，金價又變了。”在深圳水貝的黃金賣場里，這句話成了店員回應顧客詢價時的高頻語。上一秒剛從實時行情系統調出的報價，下一秒就可能因盤面波動失去參考意義，指尖的計算還沒完成，新的價格已躍入眼簾。深圳水貝這個素有“中國黃金第一街”之稱的黃金集散地，曾憑借靈活的價格體系和龐大的流通規模，成為全國黃金交易的“風向標”。
而過去一個月，這個常年無休的黃金交易“重鎮”，卻似乎遭遇了屬于自己的“淡季”。11月1日起，財政部、稅務總局發布的《關于黃金有關稅收政策的公告》正式執行，將非投資性用途黃金的稅務進項抵扣比例從13%降至6%，直接推高了飾品黃金的源頭采購成本，黃金銷售隨即遇冷。
近日，《證券日報》記者走進深圳水貝黃金市場看到，零散詢價的顧客絡繹不絕，真正敲定交易，尤其是大單采購的客商卻寥寥無幾；在市場角落的幾家中小商戶檔口前，更是悄然掛上了“轉讓”的告示。不過，在整體偏冷的市場氛圍中，也有部分商戶借力網絡直播拓寬銷售渠道，通過實時講解金價走勢、展示黃金飾品工藝吸引線上客流，還有商家針對性推出小眾設計款、節日限定款等特色產品，試圖以差異化的產品策略對沖成本上漲與客流減少的雙重壓力。不難看出，這場稅收政策的調整，正以直觀的方式，在深圳水貝的每一個交易環節留下印記。
水貝黃金不“香”了？
午后的“水貝壹號”，少了往日摩肩接踵的熱鬧。往年這個時段，柜臺前擠滿詢價、挑貨的散客和批發商，而如今，多家店鋪的店員三三兩兩湊在一起打發時間。
“這段時間連問價的人都少得可憐，更別說成交了。”在深圳水貝經營黃金飾品店多年的張老板對記者無奈地表示，“‘黃金稅’改革，再加上不斷上漲的金價，讓生意一下冷清了不少。”
這是“黃金稅”落地后，深圳水貝市場最直觀的寫照。新政帶來的成本增幅，直接反映在終端售價上。以記者走訪當日（11月27日）為例，深圳水貝首飾金報價1095元/克，而當日國內金價僅約942元/克。值得注意的是，價格的跳漲，直接讓深圳水貝“批發價買黃金”的價格優勢大幅削弱——此前深圳水貝與品牌金店的克價差距可達數百元，如今若消費者要求開具發票，水貝首飾金克價與打折后的品牌金店價差不足200元，甚至部分款式已無明顯優勢。
回收市場的震蕩則進一步加劇了市場冷清。“黃金稅”落地前，深圳水貝首飾金零售價與回收價價差僅30元左右，如今這一差距擴大至160元以上。“現在不敢輕易回收，回收價太高會虧，太低消費者不接受，而且回收的黃金再賣出也要加稅。”一家回收店老板坦言，上游多家頭部回收公司已暫停業務，中小回收商也陷入“收也不是，不收也不是”的兩難境地。
中國商業經濟學會副會長宋向清在接受《證券日報》記者采訪時表示，當前黃金回收市場出現的價格價差擴大、交易萎縮等現象，屬于重大稅制改革落地初期的典型適應性反應，符合政策調整階段的市場運行規律。短期內價格機制暫時性失靈、市場交易活躍度下降，是黃金回收行業從舊模式向新模式轉換過程中必然要付出的成本；但這一階段性調整同時也是行業邁向規范化、健康化發展的重要契機。
從時間維度來看，東方證券金屬行業首席分析師于嘉懿對《證券日報》記者表示，由于本輪稅改的本質在于打擊場外投機交易和規范市場報價。因此，對于行業內本就亂象叢生的“批發市場”，實行來料渠道規范化、報價機制統一化勢在必行，考慮飾品端短期的壓力與中長期黃金價格的趨勢，稅改的影響周期或較小，預計1個月至2個月，市場仍將聚焦于金價趨勢，行業運行狀態將逐步企穩。
同時，宋向清表示，在這一階段，行業協會應積極牽頭頭部企業制定統一的黃金回收報價規則，厘清定價邏輯與核算標準；此外，稅務部門同步為市場主體提供精準化的合規操作指導，最終形成“企業自律+政府監管+消費引導”的三維治理體系，助力行業平穩度過政策過渡期。
全鏈條積極尋找生存之道
事實上，在被動接受成本上漲與市場降溫的同時，黃金產業鏈上的每一環都在主動摸索破局路徑——上游料商暫緩出貨觀望定價、中游生產商切換結算模式降成本、下游零售商加碼線上渠道與差異化產品，全行業都在稅改的“適應期”里積極尋找生存之道。
在上游，新政落地后，深圳水貝上游黃金料商率先選擇停擺觀望——“這一個月基本沒出貨，大家都在等。”一位從業十余年的料商告訴記者，料商的核心困境在于定價：加7%的稅，下游商家采購意愿驟降；不加稅，成本全部由自己承擔，且擔心政策后續調整導致虧損。
在中游，與料商的被動觀望不同，加工廠商迅速找到應對策略——集體向“結料”結算模式傾斜。事實上，黃金交易長期存在“結料”與“結價”兩種模式：“結價”以交易時金價為基準結算，稅改后成本增加7%；而“結料”僅收取加工費，以黃金原料結算，完全不受稅收政策影響。
記者以持有1號板料（純度達Au99.99%、形態標準化的原料）的身份進行走訪時，立刻吸引了多家商戶的關注，不少商戶主動洽談合作意向。
在下游，零售端的應對則呈現分化態勢——頭部品牌金店依托成本轉嫁能力，第一時間跟進調價，通過價格傳導將稅務成本壓力轉移至消費者；中小商戶的應對方式則更為多元，部分商戶暫停零售業務僅做熟客批發，還有商戶主打線上直播拓寬銷售渠道，或推出特別款式的黃金產品以款式吸引力拉動銷量，另有少數商戶為清庫存嘗試“線上線下雙價”模式。
黃金產業鏈各環節的“求生術”，本質上是行業在稅制改革沖擊下的適應性探索。隨著市場對稅制規則的逐步消化，以及上下游交易模式的合規化重構，黃金產業鏈終將擺脫成本博弈的短期焦慮，轉向更可持續的發展路徑，而這也正是此次稅改推動行業規范化進階的核心要義所在。
吉林省財政科學研究所所長、研究員張依群在接受《證券日報》記者采訪時表示，此次“黃金稅”政策調整的核心目標，一方面是從源頭強化對黃金生產供應的整體管控能力，提升國家對黃金資源的把控與調節水平，進而夯實黃金作為金融儲備的戰略地位；另一方面則是通過稅制稅率的優化，倒逼下游消費端增強黃金飾品的需求創新能力，以差異化、多元化的產品與服務滿足不同群體的市場需求，最終實現黃金整體價值的提升。這也意味著，稅制調整不僅為黃金生產企業釋放了政策利好，更從產業全鏈條層面推動黃金行業從單純的價格競爭轉向價值提升，助力行業實現高質量發展。
行業加速向規范靠攏
不論是水貝的冷，還是水貝的變，既是“黃金稅”改革帶來的短期“陣痛”和影響，更是黃金行業告別粗放式規模增長、邁向規范化高質量發展的必然進程。
在張依群看來，此次“黃金稅”政策調整，一是把控源頭，增強國家對黃金生產、價格控制能力，二是把控質量，增強黃金品質供給，驅除低價內卷的惡性競爭，三是推動創新，支持增加黃金多元消費能力，激發黃金的消費屬性和金融屬性，有效調節黃金供給和消費平衡。“通過稅率的價格調節有助于形成上游生產國家統一管控、中游加工鼓勵技術創新、下游消費實現多元發展的良性互動格局，對規范我國黃金消費市場起到重要引導作用。”
同時，世界黃金協會指出，“黃金稅”改革對黃金投資需求與珠寶消費的影響存在差異：投資端，向上海黃金交易所會員購買金條金幣、交易黃金ETF及積存計劃均不受影響，交易所會員的市場主導地位或進一步強化，金條銷售或加速增長，部分珠寶消費者或轉向買金條加工以避稅；消費端，金飾因稅負轉嫁價格上漲，需求雖可能承壓，但金價處于歷史高位下需求彈性減弱，負面影響有限，黃金珠寶零售業或將加速整合，商家轉向創新設計與工藝競爭。
值得關注的是，行業規范化并非一蹴而就，政策過渡期的配套機制仍需加快完善。在宋向清看來，監管部門要完善配套細則，優化執行節奏，為中小企業提供過渡期支持。行業協會要牽頭制定標準，搭建合規平臺，促進行業協作。企業主體要加速轉型，頭部企業提升設計創新與品牌溢價能力，中小企業深耕細分市場與服務。
作為“中國黃金第一街”，深圳水貝的冷暖變化，是整個黃金行業轉型的微觀縮影。“黃金稅”的落地，短期來看，市場需直面成本、價格、交易模式的適配陣痛；但長遠而言，這一調整正推動黃金行業從“規模驅動”轉向“價值驅動”，形成上游統一管控、中游技術創新、下游多元消費的良性格局。當過渡期的波動褪去，規范化的紅利終將顯現，中國黃金市場也將在高質量發展的軌道上，釋放更持久的活力。（記者 田 鵬）